观点整理 · AI 与工作方式

更有野心地使用 AI

从提高效率,到重新定义可能性

Felix Rieseberg · How to be more ambitiou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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引言:我们可能低估了 AI,也低估了自己

2026 年 10 月 13 日,Anthropic 工程经理 Felix Rieseberg 在个人博客发表了一篇文章:《How to be more ambitious: A tutorial for humans with models》,中文可译为《如何更有野心:一份写给与 AI 模型协作的人类的实践指南》。

Felix 曾负责 Claude.ai、Cowork 和 Claude Code Desktop 的工程开发工作。作为直接参与 AI 产品建设的人,他每天都能接触到大量令人意外的使用案例:AI 协助科学研究、参与数学探索、创作音乐视频,以及完成许多过去难以想象的复杂任务。

但他也观察到一个明显的反差。

一些人已经能够借助 AI 实现过去难以企及的目标,另一些人却仍然主要用它回答简单问题、润色邮件、整理资料,或者完成一些重复性工作。

这并不完全是技术能力的差异,更深层的原因可能在于:人们对 AI 能够完成什么,以及自己能够借助 AI 做到什么,仍然存在认知上的局限。

Felix 经常和其他 AI 从业者一起呼吁,人们应该更有野心地使用 AI。然而,“更有野心”很容易成为一句空泛的口号。具体应该怎样提高目标?怎样改变工作方法?又怎样判断一项大胆的尝试是否真正有效?

这篇文章正是对这些问题的回应。

Felix 将使用 AI 的野心划分为四个维度:速度(Speed)、高度(Altitude)、深度(Depth)和广度(Range)。

这四个维度构成了一套相当实用的思考框架。它们所改变的,不仅是我们向 AI 提问的方式,还包括目标设定、专业实践、跨领域协作,以及人与技术之间的分工关系。

一、速度:提高效率只是起点

速度是最容易理解、也最先被广泛接受的 AI 价值。

过去需要几个小时完成的工作,现在可能只需要几分钟;过去需要手工编写的代码、整理的资料、制作的报表,都可以借助 AI 大幅缩短时间。

它的核心逻辑非常直接:用更少的时间完成同样的工作。

这也是当前 AI 最普遍的应用模式。无论是写代码、处理文档、搜索信息还是生成内容,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怎样提高效率。

但 Felix 并没有在这一部分展开太多讨论,因为他认为,这种价值已经相当明确,也不需要特别有创造性的使用思路。

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是:

当一项工作已经能够被 AI 更快地完成,我们是否还应该继续按照原来的方式工作?

如果 AI 只是让原有流程运行得更快,那么工作效率提高了,但工作本身的目标、边界和组织方式可能并没有发生变化。

因此,速度虽然是 AI 应用的基础,却远远不是它的能力上限。

二、高度:从完成任务,转向实现目标

这是全文最重要的观点之一。

在传统工作模式中,人们通常先判断应该怎样解决问题,再把其中的某个步骤交给工具执行。

例如,我们希望解决软件故障,于是让 AI 修复一个 Bug;希望了解业务情况,于是让 AI 制作一份季度报表。

但这些具体任务,往往只是实现最终目标的手段。

Felix 提出,要在高度上更有野心,就应该不断追问:

我真正希望实现的结果是什么?这个目标背后,还有没有更高一层的目标?

他以自己的工作经历举例。

过去,他让 Claude 逐个修复应用程序出现的崩溃问题。后来,他改变了任务要求,直接让 Claude 以持续保持应用稳定、避免崩溃为目标。

两种要求之间存在本质区别。

修复 Bug 是一项具体任务,而保持系统稳定是一项持续性的结果要求。

如果只要求修复 Bug,AI 完成当前任务就可以停止。但如果目标是持续稳定,它就需要进一步考虑故障监控、问题发现、原因分析、修复验证,以及避免同类问题再次出现。

这意味着 AI 的工作范围从单一操作延伸到了完整的工作流程。

为了实现这个目标,Felix 还必须改变原有的工程环境,使 Claude 能够获取崩溃报告、识别软件版本与代码提交之间的关系,并在不同操作系统中独立复现和验证问题。

目标层次的提升,往往需要相应的工具能力和工作流程作为支撑。

文章还使用季度业务回顾作为例子。

最初,我们可能只是要求 AI 根据数据制作一份 PPT。

进一步,可以要求它解释本季度业务发生了什么变化、原因是什么,以及下一步应该采取哪些措施。

再进一步,可以让它找出最紧迫的三个管理决策,分析不同方案的利弊。

最终,我们甚至可以重新思考:企业为什么需要季度业务回顾?

如果它的真正目的是帮助管理层尽早发现问题,并及时调整资源配置,那么是否可以建立一套更及时、更有效的决策支持机制,逐步减少对季度汇报的依赖?

从制作 PPT,到分析经营,再到支持决策,最后重新设计决策机制,工作目标的抽象层次被不断提高。

这一思路的价值在于,它促使我们重新审视许多习以为常的工作流程。

有些工作之所以存在,是因为过去的信息处理成本很高、专业能力稀缺,或者工具无法承担更复杂的任务。

当 AI 能力发生变化,原有的工作方式也就有了重新设计的可能。

当然,提高目标层次并不意味着一句“帮我解决所有问题”就能获得理想结果。

越是宏观的目标,越需要明确的约束、充分的信息,以及能够检验结果的执行环境。

三、深度:真正采用专家的方法,而非模仿专家的口吻

如果说高度解决的是“应该追求什么目标”,那么深度解决的就是“怎样把一件事情做到足够好”。

Felix 认为,AI 在专业领域中的潜力,远不止于生成一份看起来专业的答案。

一个常见的问题是:当我们要求模型“像某个领域的顶尖专家一样工作”时,它可能只是改变了语言风格,使用更多专业术语,却没有真正采用专家解决问题的方法。

例如,在分析用户流失时,AI 可能输出一份条理清晰的文字报告,列出一些常见原因,并给出改善建议。

但优秀的数据科学家不会只凭一般经验作出判断。

他们会接触原始数据,使用数据库、统计模型和实验方法,检验假设是否成立,并评估结论的不确定性。

因此,专业性的关键不在于答案听起来有多专业,而在于它是否采用了专业的方法。

Felix 提出了五种值得实践的方法。

首先,要求 AI 使用行业顶尖专家真正使用的工具。

如果任务需要统计分析,就应该引入数据处理与统计建模;如果需要工程验证,就应该运行真实代码和测试;如果需要研究某个问题,就应尽可能追溯一手资料。

其次,尝试提出更有挑战性的目标。

例如,网站加载时间需要从十秒缩短到五秒时,可以先尝试要求更高的性能水平,以迫使模型探索常规优化之外的可能路径。

这里的重点是主动挑战既有目标,而不意味着所有极端指标都能实现。大胆设定目标之后,仍然需要通过实际测试确定技术边界。

第三,主动质疑已有认知。

许多看似确定的业务结论,其实只是长期积累的经验判断。

比如,一家公司认为用户流失主要源于新用户引导体验不佳。与其让 AI 围绕这一结论提出改进建议,不如把原始用户数据交给它,要求它尝试证明或推翻这个假设。

第四,尝试发现新的知识。

当 AI 已经深入接触数据和工具,就可以进一步寻找过去没有被注意到的规律。

例如,通过历史行为日志构建模拟模型,识别用户流失发生之前的早期信号,再使用未参与模型建立的数据验证预测能力。

第五,引入外部验证。

这是 Felix 特别强调的一点:

不要让模型自己充当自己工作成果的最终裁判。

模型可以给出看似合理的解释,也可以对自己的答案作出积极评价,但这些都不能替代客观证据。

程序应该通过实际运行验证,预测应该通过新数据检验,设计方案也应该尽可能接受真实环境的反馈。

Felix 还分享了一个很实用的提示词思路:当我们希望 AI 把任务做得更深入时,可以先让它回答四个问题。

  1. 这个领域最优秀的专业人士,还会做哪些我们没有提出要求的事情?
  2. 他们会从哪些最原始的资料入手?
  3. 他们会使用哪些具体的方法和工具?
  4. 除了人和模型自身的判断,还有什么方式能够客观证明结果正确?

然后,再让模型根据这些答案重新定义任务。

这一方法真正有价值的地方,是将注意力从答案的篇幅和复杂程度,转移到研究方法、证据质量和结果可信度上。

深度并不意味着把事情做得更大,而是把问题研究得更透彻。

四、广度:让不同领域的专业能力共同解决问题

在广度方面,Felix 强调的是跨领域思考。

许多复杂问题本来就不属于单一学科,只是过去组织跨专业协作的成本太高,因此人们往往只能在熟悉的领域内寻找答案。

AI 的出现,让我们有机会以更低的成本引入不同领域的知识、方法和工具。

Felix 使用了一个生动的比喻:经典的盗窃电影,通常会花费大量篇幅介绍一支由不同专业人才组成的团队。

每个人拥有不同的技能,最终通过协作完成一项单独依靠某个人无法完成的任务。

类似的思路也可以用于 AI。

例如,制作一份重要的商业报告,不仅需要数据分析师,还可能需要记者、编辑、视觉设计师、声音设计师,甚至需要擅长质疑企业经营状况的做空者和法证会计师。

不同领域会带来不同的关注点。

数据分析师重视证据,记者关注事实与叙事,编辑改善表达,做空者寻找潜在风险,法证会计师则可能发现财务信息中的异常。

通过这些方法的组合,最终成果有机会获得单一专业视角无法提供的完整性。

Felix 还提出一个有趣的技巧:尝试把名词变成动词。

例如,不要把任务定义为“制作一份季度汇报 PPT”。

可以将其重新描述为:“在三十分钟内,让一群忙碌的管理者理解业务变化背后的因果关系,并在不确定条件下作出决策。”

当任务被描述为需要实现的行动时,我们就更容易发现,它其实涉及数据分析、沟通、叙事、心理学、决策科学和视觉表达等多个领域。

不过,跨领域协作也存在一个常见误区。

让 AI 扮演不同角色,未必意味着它真的采用了不同领域的专业方法。

Felix 提醒我们,重要的是引入不同专业的实际工作方式,而不只是让模型模仿不同职业的说话风格。

与其要求 AI“像做空者一样表达”,不如要求它“采用做空者研究企业时的方法,对现有结论进行调查和质疑”。

跨领域的价值,来自方法的组合,而不只是角色的数量。

五、真正限制我们的,可能是对可能性的判断

在文章的最后,Felix 将讨论从 AI 的使用方法延伸到了心理学。

他认为,人类一直受到自身认知边界的限制。

我们往往根据过去的经验,判断哪些事情能够完成、哪些事情不可能实现。

而且,人们通常只相信自己在某些熟悉的专业领域内具备能力。

他引用米开朗基罗的故事:这位艺术家最初并不愿意绘制西斯廷教堂的天顶壁画,因为他认为自己首先是一名雕塑家,而不是画家。

这种对自身能力的判断,在心理学中与“自我效能感”(Self-efficacy)密切相关。

简单来说,自我效能感是一个人对于自己能否组织和执行必要行动、完成特定任务的信念。

研究表明,较高的自我效能感有助于人们面对挑战、保持投入,并提高完成困难任务的可能性。

Felix 总结了三种值得关注的方式。

第一,相信困难的事情有可能完成。

他引用了统计学家乔治·丹齐格的故事。丹齐格曾误将两道尚未解决的数学难题当作普通家庭作业,并最终完成了解答。

第二,通过观察他人的成功,重新认识可能性的边界。

1954 年,罗杰·班尼斯特首次跑进一英里四分钟。此后,这项曾被认为极难突破的纪录,很快又被其他运动员打破。

当一个人证明某件事能够实现,其他人对自身能力的判断也可能随之改变。

第三,允许自己失败。

过分执着于表现完美,有时反而会影响发挥。

如果一个人始终要求自己必须成功,就可能不愿尝试那些结果不确定、但具有突破价值的事情。

这些案例共同指向一个结论:

人的行动边界,不仅取决于实际能力,也受到其对自身能力和外部可能性的判断影响。

而 AI 正在让这个问题变得更加突出。

过去,一个人的知识、技能和经验通常需要较长时间才能明显增长。但现在,随着模型能力不断提高,人们可调用的外部能力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显著变化。

这意味着,我们对自己“能够做什么”的判断,可能正在落后于我们实际可以调用的能力。

如果依然完全按照过去的经验设定目标,就可能错过许多新的机会。

六、更有野心,也需要更成熟的判断

Felix 的文章鼓励人们突破习惯性的目标设定方式,但其中也包含着非常现实的工程思维。

他并没有认为,只要向 AI 提出一个足够宏大的目标,模型就能自动完成所有事情。

相反,文章反复强调三个重要条件。

首先,模型必须能够接触任务所需的真实信息。

缺乏原始数据、业务背景和必要上下文,再强的推理能力也可能建立在错误或不完整的前提上。

其次,模型需要具备实际行动能力。

要让 AI 真正完成任务,就需要适当的计算环境、软件工具、数据连接与操作权限。仅仅通过对话,并不足以支撑所有复杂工作。

最后,结果必须接受外部验证。

尤其是在工程、金融、科研和商业决策等领域,答案是否令人信服,与结论是否真实可靠,是两件不同的事情。

因此,提高目标的高度、研究的深度和协作的广度,并不意味着放弃人的判断。

恰恰相反,目标越复杂,越需要清楚地理解约束条件、控制风险,并建立可靠的反馈机制。

人的角色也随之发生变化。

过去,我们主要负责执行具体任务,再借助工具提高效率。

未来,我们可能需要投入更多精力来确定目标、设计工作系统、选择专业方法、组织能力,以及评价结果。

从这个角度看,AI 带来的变化,不仅是执行成本下降,也包括个人能够组织和调用的能力范围不断扩大。

结语:野心的本质,是不断重新审视可能性

Felix Rieseberg 的这篇文章,表面上讨论的是怎样更有效地使用 AI,实际上提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:

当完成一件事情所需要的能力和成本发生巨大变化,我们是否也应该重新思考自己想要完成什么?

速度让我们把过去的事情做得更快。

高度让我们从具体任务转向最终结果。

深度让我们借助专业工具和客观证据,把事情做得更好。

广度则让我们突破单一专业的限制,组合过去难以同时获得的能力。

而贯穿这四个维度的,是对既有认知边界的持续挑战。

当然,技术能力的增长并不意味着所有困难都会消失。模型仍然存在局限,现实世界仍然需要资源、时间、判断、责任和验证。

但随着 AI 的不断发展,越来越多过去因为知识不足、技能欠缺、成本过高而无法尝试的事情,正在变得可以探索。

这也许是文章最值得记住的启发:

不要只问 AI 能帮我们把现有的事情做得多快,还应该不断追问,有了这些新的能力,我们是否可以去做一些过去没有认真考虑过的事情。

更有野心,并不意味着一味追求更大的目标。

它意味着,在充分理解现实条件的基础上,不轻易让过去的经验决定未来的边界。

来源与说明

本文为 Felix Rieseberg 原文的中文介绍与观点整理,保留核心论点和主要案例,并对方法之间的关系及其适用边界作了归纳。文中人物故事与研究案例按原文转述,未作独立事实核查。

阅读英文原文(作者个人博客) ↗